


作者: 來源: 菏澤日報 發表時間: 2025-11-05 10:38
□ 張長國
1947年的農歷臘月初六一大早,風像刀子,吹起地上的干雪粒子,刮到人臉上,打得生疼。
在魯西南空曠的平原雪野上,只有幾棵落光了葉子的干樹在北風中顫抖著。小王莊村外的大路上,村民“二憋虎”肩膀上搭著個空蕩蕩的糧袋,正走在凍得滿是裂紋的土路上,他是去借糧的。他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但還是掙扎著往前趕路。要不是那股從胃里翻上來的酸水一直頂著,他也不會起這么早去借糧。1947年的魯西南,水、旱、蝗、匪輪番上場,別說一般人家,就是勤快的地主,家里也幾乎沒有隔夜糧了。“二憋虎”家里眼看就要斷炊,他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:“要有了困難,就去找幾十年前交下的朋友——住在40里外鎮上的好友劉老板。”
劉老板家是開雜貨鋪的。“二憋虎”的父親和這個劉老板兩人是光著屁股長大的交情,后來一個種地,一個經商,雖不經常來往,但情分應該還在,借幾斗糧食應當不在話下。
晌午的時候,“二憋虎”終于走到了劉老板家那扇黑漆大門前。見到故交的兒子搭著空干糧袋來了,劉老板顯得有些意外,但還是趕緊把他讓進了屋里?!斑€沒有吃飯吧!大冷天,先吃飯再說?!闭f罷,他朝里屋喊了一聲:“孩他娘,趕緊做飯,老家的二侄子來了!”不一會兒,飯端了上來。一盤咸菜,還有一盆熱氣騰騰的紅皮地瓜?!鞍Γ@年成不好,咱這鎮上有些人家一天就吃兩頓飯,有的連兩頓飯也保證不了。”劉老板的一番話并沒有讓“二憋虎”聽到心里。他的眼睛盯住冒著熱氣的地瓜,從早上起來到現在,走了20公里路,還沒有吃飯。他顧不得燙,用手拿起一個最大的地瓜掰開,在手里掂了掂,便開始剝皮。他熟練地將橙黃的地瓜瓤送進嘴里,香甜軟糯,滿口生津,然后將剝下來的紅褐色地瓜皮,隨手放在了木紋開裂的八仙桌面上。有兩塊地瓜可能因為天冷,被凍得有些發黑,即便煮熟了,依然能看見黑斑?!岸锘ⅰ本桶押诘牡胤骄鞠聛?,一塊、兩塊……很快,他面前的桌面上,便堆起了一小堆地瓜皮和那些黑斑地瓜瓤。
他吃得正香,卻忽然感覺到對面的劉老板停下了筷子?!岸锘ⅰ碧痤^,只見劉老板正看著他剝下的一堆地瓜皮,眼神復雜。劉老板自己拿起一個地瓜,沒有剝皮,而是連皮一起吃了起來,連地瓜兩頭的蒂也吃了。吃過地瓜的都知道,地瓜蒂都是瓜筋,有些發澀,不好吃?!岸锘ⅰ庇行┎唤?,看看劉老板面前空蕩蕩的桌面,說:“大叔,地瓜皮地瓜蒂怎么也吃了?”劉老板慢慢咽下口中的食物,放下地瓜,用一種平靜卻不容置疑的語氣說:“二侄子,我這輩子,吃地瓜就從來沒吐過皮。”“二憋虎”一愣,沒明白這話的深意。劉老板繼續說著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:“這地瓜,是好東西啊!明代的老祖宗陳振龍從外洋呂宋島千辛萬苦把蔓子引到咱中華,幾百年來,從種到收,要經過多少道工序,要流多少汗,才能結出這么個果子,養活了咱多少人??!這樣的年月,連皮一起吃,才叫不糟踐糧食。你不知道,這鎮子里,有多少人連地瓜皮也吃不上……看來,你家的生活還沒有到吃地瓜皮的地步。”聽到這話,“二憋虎”的臉霎時像霜打的茄子,比自己嫌棄的地瓜皮還難看。
劉老板沒有再提借糧的事。“二憋虎”空著手走在回家的路上。他感覺,自己的心比肚子更空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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